澳大利亚再认识

　　reunderstanding of australia

　　一跃如飞的袋鼠、温顺慵懒的考拉、灿烂炽烈的阳光、辉煌瑰丽的悉尼歌剧院、移民者的乐土、中国留学生的青睐之地……

　　南半球上的岛国――澳大利亚在中国人心里一直保持着温和而友善的形象，这或许缘自两国从无战事的历史，或是因为会说汉语的“中国通”陆克文登上了该国总理的宝座。“在人权方面，澳大利亚是最早提出跟中国进行人权对话的国家，这实际上打破了西方对中国人权问题的围堵。”澳大利亚学者陈春来说。

　　不过，这种美好印象似乎因为最近接连发生的双边风波而深受影响。从2月份中铝收购力拓案开始，有关中国的重大新闻几乎每月都会出现在澳媒体头条。进入7月，接连发生的力拓员工窃密案、热比娅“窜访”事件更是由单纯的媒体热炒上升到两国频繁交涉的外交层次。

　　这不禁让人们疑惑，中澳关系怎么了？是中国对澳大利亚这个国家的了解过于肤浅？在投入大批专家学者研究欧美西方大国的同时，是否忽略了对这个不与中国接壤、但却同亚洲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资源国家的研究？

　　东方早报记者 吴挺 马毅达 实习生 刘泽凡

　　国家利益永远最大化

　　2008年是中澳两国关系进一步深化的一年。金融危机袭来是一个契机，中国快速增长的经济，在危机之下觅到了打入原材料储备丰富的西方国家的可能；与此同时，一位脸上总挂着微笑、操一口流利中文的新总理陆克文给了中国老百姓看好双边关系的可能。

　　陆克文当时对外宣称的目标就是把澳大利亚变成一个“西方国家中最具有中国意识和亚洲意识的国家”。

　　不过，这样的乐观并没能阻止最近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有专家认为，陆克文“知华”并不一定意味着“亲华”，争取和保障自己国家的利益才是首位。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学者郭春梅昨天告诉早报记者，最近发生的事件不能说是偶然的，在经贸和人权问题上，两国分歧一直存在。“陆克文当选西方总统，跟西方的主流观点是一致的……他是‘知华派’，并不是‘亲华派’。”郭春梅说，“中国人比较重感情，但从国际关系来讲，对方是以国家利益最大化为原则的。”

　　还没适应中国的变化

　　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克劳福特经济学院高级讲师、澳大利亚中国经济学会主席陈春来博士看来，中国不论是在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上都对澳大利亚产生了影响。如今，在澳家庭使用的语言中，中文已经成为第二大语言。

　　不过，中国对于澳大利亚而言，就像对于所有西方发达国家一样，依旧充斥着“灰色的地带”。“我觉得我们需要把这(力拓案)放到中国渐进的改革进程中去看，规章仍在涌现、仍在界定。”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商业学院的高级讲师Chris Nailer说，他提醒到中国从商的澳企业家应该在决策和交易过程中提高警惕，“仍然存在灰色地带，并不是非黑即白。”

　　这种对“灰色地带”的担忧最近在澳大利亚媒体上的出现频率颇高。

　　“中国驻堪培拉大使馆，以及在澳全境的领事馆(的官员们)必须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澳大利亚像在中国国内那样行事。”该国颇有影响的《澳大利亚人报》国际版编辑格瑞德・谢里丹(Gred Sheridan)11日发表“外交官们必须闭嘴”的文章如此写道：“陆克文政府很早就该这样警告中国人。”

　　该报同日的社论称：“(澳大利亚)外长史密斯应该打电话给中国驻澳大使，向北京传递一个同样清晰的信息――少管闲事。”

　　“地球上最大的国家、上万亿美元的国际货币储备和迅速发展的军事实力”，这是澳大利亚记者描述中国时使用到的定语，地地道道的西方媒体论调。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一位女记者今年4月在伦敦G20峰会现场采访时，曾将中国记者专门列为采访对象。“中国现在也有很多记者对G20峰会进行关注了吗？你们主要关注什么话题？你能采访到胡锦涛吗？”她充满好奇地对早报记者抛出一连串问题。

　　对中国在国际舞台角色的变化，澳媒体显然也在逐渐适应。“中国已经成为了世界的焦点。”这位女记者感叹道。

　　政治分歧代价会很高

　　英国智库皇家事务所中国问题专家凯瑞・布朗先生昨天告诉早报记者，从西方学者的角度看，中国发展速度太快，作为一种新兴体，西方政府是不了解的，特别是对中国官方的投资和中国的政治体制。然而，中国企业现在需要走出去，所以西方政府必须尽快完成一些政策上的支撑。

　　不过，这种支撑的获得显然面临西方政治体制的挑战。据澳大利亚媒体报道，“疆独头目”热比娅最近窜访澳大利亚期间，少数澳联邦议会外交事务小组委员会成员与其会面。澳大利亚绿党领袖鲍勃・布朗就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他不仅在10日会见了热比娅，并主持了11日早上《爱的10个条件》纪录片在议会的放映活动。他还计划本周四在上院推动一项支持“西藏自决”的提议。

　　另一名议会中的积极分子是澳大利亚工党议员约翰・丹比。热比娅是在澳大利亚工党议员约翰・丹比的帮助下获得了签证。丹比曾于7月初在“澳大利亚西藏委员会”资助下，带领澳大利亚国会议员6人前往印度达兰萨拉会见达赖。

　　“政府在澳大利亚参议院里不占绝对多数，在很多问题上需要来自绿党和其他独立议员的支持。”一位澳大利亚问题专家向早报记者介绍说。 

　　昨天，中国商务部副部长傅自应在新闻发布会上重申，中国相信此案不应对中澳两国健康和稳定的双边关系造成负面影响。他称，力拓案不会影响中国吸收外国投资，也不会影响中国建立充分竞争市场的目标。

　　陈春来认为，中澳是一种相互需求的关系。澳大利亚需要中国的市场，中国也需要澳大利亚，例如进口羊毛、铁矿石、液化天然气等。但更重要的是，在发达国家中，澳大利亚与其他国家相比对中国更为温和友善。发达国家里，澳大利亚也认可中国是市场经济，两国开始双边自贸谈判。“由于经济上的联系，两国不会在政治上发生分歧，因为代价太高。”他说。

　　但看似纷扰的两国摩擦对普通民众的影响也许没有想象中大。“力拓的事件我听说了，毕竟是世界上第二大铁矿石企业，澳大利亚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公司。热比娅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媒体对她没什么关注吧。”去年10月来上海工作的印度裔澳大利亚小伙布瑞昨晚和早报记者说，“澳大利亚人现在敦促总理尽快参与到胡士泰事件中，让他能安全回到澳大利亚，这主要是基于人权的考虑。而我们的总理更在意中国是澳大利亚重要的合作伙伴，现在经济危机合作很重要。简单地说，民众在意小事，总理在意大事。”

　　末了，布瑞补充说了一句：“而我觉得对于人权的问题，如果不来中国，不能理解中国人对人权的思考。”

　　专家观点

　　尴尬陆克文：“知华”背景成了反对党的把柄

　　陈春来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克劳福特经济学院高级讲师、博士，澳大利亚中国经济学会主席

　　郭春梅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学者 

　　东方早报记者 马毅达 

　　2009年注定是中澳关系的多事之秋，从2月份中铝收购力拓案开始，有关中国的重大新闻几乎每月都会出现在澳媒体头条。

　　11日，上海市检察机关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对澳大利亚力拓公司上海办事处胡士泰等4人作出批准逮捕决定。而在此前的墨尔本电影节上，澳大利亚方面不顾中方反对，仍然发放给“疆独头目”热比娅签证，促成其窜访，事件由最初单纯的媒体热炒上升到两国外交层面的频繁交涉。

　　这一切不禁开始让人疑惑，中澳关系究竟怎么了？

　　分歧长存 集中表现

　　东方早报：导致中澳近来频频摩擦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陈春来：我觉得这些事件都是偶然的。就中铝力拓案件来说，其实也是有原因的。这里涉及到两个问题，第一，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铁矿石购买者，现在买家要在铁矿公司持股，外界会认为中国会对铁矿石价格产生影响。第二，由于中铝是国有企业，澳大利亚认为这是主权基金的投资，需要严格审批。

　　郭春梅：这些事件不能说是偶然。在经贸和人权问题上，两国分歧一直存在。

　　在力拓问题谈判上，我认为目前的时间节点不是很好，很大程度上跟目前的金融危机有关系。去年铁矿石市场不是很景气，以为会对中国的谈判有利，但伴随经济好转以及钢铁需求量的升温，反而朝不利中国的方向发展，也造成了一些谈判困难。

　　东方早报：这一现象与澳大利亚的国内政治和氛围有何关系？

　　陈春来：就力拓事件来说，我认为这跟澳大利亚的国内政治和对华态度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一个商业行为，不过该行为涉及到澳大利亚的国家利益。

　　郭春梅：是有关的。陆克文常打的“知华”这张牌，反而成为反对党攻击他的手段。澳大利亚明年年底要进行大选，陆克文上台以来，反对党自由党国家党联盟一直处于弱势，但因为中国收购澳大利亚矿企过程中引发的摩擦，反而成为反对党打击陆克文的有利工具。霍华德政府时期，他领导的自由党国家党联盟是执政党，在经贸关系上也非常重视中国，而当时作为反对党的工党则有些不同姿态。所以，反对党可能会对执政党的政策有一些泾渭分明的不同措施，与执政党大唱反调。

　　陆克文当选西方总统，跟西方的主流观点是一致的……他是“知华派”，并不是“亲华派”。中国人比较重感情，但从国际关系来讲，对方是以国家利益最大化为原则的。在这一情况下，中国不该持有太高期望，也不要因为对方发出一些杂音就完全否认对方。

　　激进反华只为提升“人气”？

　　东方早报：陆克文上台之初，中国方面对他在推动中澳关系的发展上有很高期望。但结果并不是如此。陆克文与中国的渊源，是否成为他推动对华政策的一个障碍，让他陷入一个尴尬境地，容易被反对党指责为亲华？ 

　　陈春来：我觉得陆克文本人对中国还是友好的，只是西方的体制使得他的某些优势成为劣势。此外，澳大利亚政府对力拓事件的评论还是很客观的。

　　从政府角度说，很明显澳大利亚政府并不想让这两件事情影响澳中关系。澳大利亚主要媒体，尤其是经济类，一直认为中国经济是澳大利亚的救命线，所以每当澳大利亚经济发生好转，它们就会说这是中国经济的带动。中国经济在第二季度发展很快，澳大利亚也将这看作是非常好的信号，它们知道中国的分量。

　　而陆克文作为澳大利亚的领袖，必须要说某些话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不会跟中国一个口径。 

　　东方早报：那么为什么澳大利亚反对党一直攻击中国？

　　陈春来：对中国持不友好态度的有绿党领袖鲍勃・布朗，他对中国一直不友好，反对党自由党国家党联盟也有一些人发出了对华不友好的调门。政府在澳大利亚参议院里不占大多数，在很多问题上需要来自绿党和其他独立议员的支持，所以这些人的做法和看法就会产生重要影响，这也是内部的一种制衡力量。

　　郭春梅：澳大利亚绿党地位不如自由党国家党联盟，不是占主流的党派。他们在一些问题上会持有激进态度，也只有这样，一个小党才能提升自己的地位。在一些敏感的人权问题上或是环保问题上，可能会跳得更高。

　　澳媒体的力量没那么大

　　东方早报：澳民众眼里的中国又是什么样的？

　　陈春来：我最早来澳大利亚时，这里的民众认为中国比较穷，但是人都很善良。总体来讲，他们对中国的态度很友好。但后来由于中国留学生来得太多，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态度又有了转变。最近十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他们认为中国是经济巨人，澳大利亚需要中国，对中国的态度也积极了一些。但是这种态度也掺杂了一些东西。现在在澳大利亚家庭使用的语言中，中文已经成为第二大语言。

　　东方早报：澳媒体在左右对华舆论方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春来：西方国家对中国了解的程度远远低于中国对它们的了解程度。西方国家比较自大，不太愿意去了解中国。不光是澳大利亚，美国也是一样，它们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媒体在对华舆论方面影响不是很大，西方媒体中任何人都可以发表意见，这可能会在社会上掀起些舆论，但对主流观点不会有影响。

　　郭春梅：今年，就力拓事件方面澳媒体有很多的报道，也有一些关于中国威胁论的报道占据媒体头条。但这些声音并不会完全左右其国内的政治。媒体为了争夺眼球，会说出一些偏激的话。与此同时，澳大利亚有一些媒体评论家，他们也发表文章对中国做出客观评价，指出中国对澳大利亚经济的重要性。

　　东西

　　“中国经济复苏 让澳大利亚人看到希望”

　　讲述人：特拉夫・埃兰德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地球科学教授  

　　力拓事件和热比娅来澳大利亚我都从媒体上了解到了。我想先谈谈关于热比娅(的事件)。澳大利亚政府这次给热比娅发放签证没想到会引起中国社会这么大的反应，因为澳大利亚人觉得热比娅和之前的达赖喇嘛是不一样的。

　　澳大利亚人并不是很清楚她是一个“恐怖分子”，我想这主要还是澳大利亚人不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而且热比娅这次来，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主要的事情，这不足以影响中澳两国的关系。澳大利亚人更加关心在贸易上和中国的合作。

　　经济危机发生后，澳大利亚人开始担心经济过于依赖对中国的出口，人们也在讨论要多和其他国家开展贸易合作，不能将宝都压在中国身上。但是中国现在经济恢复迅速，也让澳大利亚人看到了希望。

　　关于力拓事件，这毕竟是一个发生在大型跨国公司的事情，离普通的老百姓还很远。胡士泰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在上世纪90年代才加入澳大利亚籍的，所以澳大利亚人对他的情况不是很在意。我想如果他是在澳大利亚出生长大的，也许大家的态度会有所不同。而且他是一个力拓驻华代表，相当于总裁，本身就很富有，所以澳大利亚人对他没有太多的同情心。

　　媒体对这件事情的关注是这两周才开始的，主要是希望总理陆克文能介入这件事情，参与到中国的司法审判当中去。这和澳大利亚政党间的政治斗争不无关系。

　　总体来说，澳媒体对中国报道基本比较中立。平时比如中国发生自然灾害造成人员伤亡的新闻媒体肯定会关注，也符合读者和观众的关注度。相比政治新闻，澳媒体会用更大篇幅来报道经济，有很多关于中国经济的新闻，而且基本都是比较客观的。

　　实习生 刘泽凡

　　“跟媒体不一样 澳大利亚老百姓不反华”

　　讲述人：王碧雪 

　　悉尼大学本科三年级学生

　　2003年9月赴澳求学，迄今近6年 

　　不论是报刊杂志还是电视网络，澳大利亚媒体平时对经济的关注更多，公司倒闭的新闻比陆克文总理外出访问要更吸引读者。我想这是和澳大利亚的地理环境有关。作为一片孤立的大陆，澳大利亚非常依赖对外贸易。因此澳大利亚人更关心经济而不是政治，他们或从事如铁矿石这样的大买卖，或自己开小店做小买卖。

　　相比较而言，澳大利亚媒体对中国的报道一直都比较多，这和两个国家贸易交往频繁有关。我在澳大利亚生活6年，看到澳大利亚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基本都是负面的。看澳大利亚记者写出的文章，感觉是他们非常害怕中国的崛起。澳大利亚的报纸喜欢使用插图，谈到中国的文章，所配的插图通常把中国描绘成为一只很恐怖的龙，要知道龙在西方代表着的是邪恶。

　　去年澳大利亚电视台在转播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解说很不到位，以至于很多细节我自己也没法理解，更别说不了解中国文化的当地人了。而且中间还不断地插播广告，从现场直播室的窗外望出去，鸟巢的风景是那么模糊的一片。虽然澳大利亚的天确实很蓝，但是北京的天好像也没那么灰啊，像被PS(电脑图像处理)过的一样。奥运会开幕式结束后，澳大利亚的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开幕式中小女孩的“假唱”，而非关注奥运会本身。当然，报道中也会引用一些澳大利亚业内人士的评论分析，其中也有较客观和宽容的声音。    

　　除去媒体和政客的因素，现实生活中，我并没有感觉到最近澳大利亚人特别“反华”，事实上，他们的态度一直都是一样的。澳大利亚人喜欢旅游，很多澳大利亚人也去过中国，他们知道中国和很多澳媒体中报道的是不一样的。

　　最近半年来中国留学生遇害的事情增多和澳大利亚经济不景气有关，很多人失业。由于外国移民不断增多，澳大利亚几个大城市的治安也是每况愈下。流氓小混混之类的人喜欢欺负亚裔，例如针对印度人的抢劫殴打事件屡有发生。这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亚洲人身材瘦小、内向，容易欺负。

　　我的姨妈全家移民澳大利亚已经十几年了，他们都加入了澳大利亚国籍，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社会，是真正的Australian Chinese(澳大利亚华人)。大部分澳大利亚华人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们甚至可以一句英文都不会就移民到澳大利亚，这里有属于他们的超市、饭店、学校、社区等等。大部分澳大利亚华人更在意的是经营好自己的小本生意，在澳大利亚过日子。澳大利亚和上海很像，有着很强的包容性。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在这里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除了华人，还有意大利人和法国人等等。虽然二战后出现过对非英语移民的同化政策，但是不久就被废止了。

　　实习生 刘泽凡